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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 安生。

安生。


她说,我只爱百页窗。

米黄色。每一缕小小的叶片含蓄而一致。如同追随光线脚步的温婉的沙漏。有着好的脾气和性情。总可以找到角度将光线引入昏暗的室内。但她总可以将自己置于暗处。或者只让自己的双眼直面那些亮线。她深知它们不再具有杀伤力,它们被那样的千转百回。然后变的柔和散淡。她可以尽情地享用而不觉得可耻。

她恨透了没有遮拦的被一览无余的晨光。他拉开层层的窗帘,连窗纱也不放过。那些光如同潮水一般将她赤裸的身躯覆盖住。瞬间她觉得自己无比软弱和耻辱。城市最接近苍穹的楼层,这样广阔的私人空间丝毫没有让她感觉到松懈。她随手抓起一样东西朝他砸去,对他咆哮,拉上!

她只是不喜欢见光。如同一株喜好阴湿的蕨类植物。

她搬进来与他同住的第一天夜里,她就对他说,能把窗帘都换成百页窗吗?他说为什么。这窗帘的图案你不喜欢吗。她眯起眼睛望过去,那是深蓝色的绒布窗帘,上面绣着银色的不规则线纹。如同深海里的一个沉溺的梦境。她说,不,很漂亮的窗帘。但我只爱百页窗。

当时他并不以为意。他只是不知道她会为了这样小小的事情一再对他发怒。他知道她是个倔强的女子,却从未真正探究那底限究竟有多深不可测。

一年前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广告公司的摄影棚内。她蹬在高高的扶梯上为布景作画。她只是这家广告公司临时顾来的画工。他是这次广告创意商品的厂家代理。整个炎热的上午他都只看到她后背隆起的尖锐的蝴蝶骨。随着她手臂的挥动,那两块骨头在白色的衬衣里时隐时现。他看的出神。他总是会留意女子的后背。

他依靠它们记住每一个女子的不同特质。温婉的,暴戾的,性格中总有些质地会被描画成其特有的形状不为人知地示众。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的线条。

在画作快要完工的时候,她与另一名画师发生了争执。那人是公司正式聘请的设计师,语气里透着居高临下的得势。争吵的原因是对画作中心的那朵向日葵的着色。她总是企图把颜色调和得深一点再深一点。而对方则希望把色彩打亮。她最后说,这只是一朵用来陪衬的花,又不是充当主角的大太阳。那个设计师词穷,开始搬出身价。他说,你不过是个请来帮忙的画师。她自顾自继续,不再理睬他。

那人气急败坏地冲上前,想要夺她手中的画板。结果用力过猛,直愣愣地把她撞翻在地上。画板覆在她的衬衣上,油彩趟过衣领顺着她的脖子缓慢地下滑。他上前扶她,被她推开。她一定是把他也当作了广告公司的职员。她觉得自己被孤立。她说,既然是我开始的作品,我就要完结它。

她把最后的那朵向日葵完成,按照自己的心意。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他看着她的背影,辨别不清那是一只猫咪还是狮子。管它呢,反正都是猫科动物才有的某种气息。灵性而乖张狠毒。


[ 本帖最后由 孽尛暖° 于 2008-4-15 09:1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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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司的百页窗往外看,蒙蒙的城带着灰。

[ 本帖最后由 孽尛暖° 于 2008-4-12 15:0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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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下部么,感觉看到一半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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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咋滴```对文字很头疼,特别是一大串的文字``
爱我的人在哪里,我爱的人不爱我.
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天天相亲.
风吹大树落叶飘,树枝不留落叶黄.
落叶有意随流水,流水无视落叶情.
我欲顺其自然点,又怕你不知道矣.
问过路君子淑女,有啥好主意点子.
告之小弟一两招,让我讨个老婆归.
君在此先行谢过,找机会好好表达.
看过不留痕迹者,甘林老母赶羚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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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窗帘,不喜欢百叶窗!
一挂百叶窗咋看咋像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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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懂什么意思咯..你表演看下就懂得了
[fly]这愛上伱,我輸嘚徹底ミ  虽然我笑了`﹎ 其實﹖ˋ﹎乄我眞dè﹎⑴點也bǔ快樂[/fl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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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到她的时候她把头发剪得很短很短。有的几乎可以直立在头顶上。他上前拍打她的肩胛。她回过头来,形容有些憔悴的脸,但眼神依旧明亮如星辰。她说,有事吗。听得出浓重的鼻音,她在感冒。他觉得自己是过于冒昧了。他记不清她的容貌,甚至开始怀疑夏天的时候是否遇见过这样的人。他只是被一股未知的力量牵引着对她试探。唯一的自信是她暴露在毛衣下的嶙峋的脊背骨架。还有猫科动物的气息。

她没等他开口便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对他说,我记起来了。今年夏天我们见过。他惊讶于她的记性。微微松气。他说,你的记性很好。你总能这样记住一面之缘的人吗。她摇头,有些人记得住。那次我摔倒了你来扶我。所以我记得。而且,一面之缘对于两个注定陌生的人来说也很容易成为永别。也就没有记住的必要。

然后是尴尬的沉默。冬日的步行街上稀稀落落的出来晒日光的行人。他们并肩前行。仿佛是默契不问对方从哪里来要去哪里做什么。这完全是路人的相处模式。又仿佛是至亲的人才能够有的彼此体恤。他问她原不愿意一起去半岛喝杯咖啡。语气笃定丝毫不怀疑她是需要咖啡慰藉的那一类人。

她说下次吧。我正在搬家。他这才注意到她提着很大的一个皮包。她无奈的笑说,在寝室里抽烟差点把房子烧了。被房东赶出来了,还是昨天半夜。人情薄起来的时候那真是没话说。他说你就是这样在大街上走了一夜吗。怪不得脸色这么差。她说,在医院急诊室里睡到现在。那里很空。而且我的确感冒着呢。他说需要我帮忙吗。她从胸前那个居中的大口袋里取出一个迷你的小花盆。只有拳头那么大。

她说把它给你。如果我们还会见面你再还给我。我不想它跟着我到处奔波。

他原本想问她那个小小的棕色塑料花盆里会长出什么来。那个像洋葱一样丑陋的大球会结出什么花果。但这场景已经让他产生幻觉。时光有了无心的交错。记忆像是被起子敲开的酒瓶开始汩汩地倾吐泡沫。他只是不小心有了错漏的心跳。


这个世界上。还会有第三个人将花盆塞在衣袋里郑重其事地托付与人吗。并且垂着眼帘用眼神小心翼翼地告别说,我不想它跟着我到处跑。

彼此留了号码。她先离开。他捧着植物。向半岛走去。半岛的卡布奇诺一直是他唯一的选择。而对于回忆,有一个出口,那里有光。有轻灵水声。如果没有记错的话,那天正好是气息暧昧的情人节。他欠她一杯咖啡。她托付给他一盆幼嫩且尚未见端倪的植物。后来他知道。那是一株宝塔形状的风信子。

在她离开它之后它丝毫没有停止生长。这是他一度害怕的事情。

长出紫色的花骨朵。然后绽开成铃当形状的蓝紫色的细嫩的花。虽然细小,但花瓣很厚实,摸上去手感类似于绒段。他找来大一些的白瓷花盆,将它移栽过去。她告别后一个月都没有讯息。风信子的香味缭绕地弥漫在他的卧室里。和淡淡的烟草纠缠彼此。他开始想念她。他分不出来是有着凛厉肩胛的她,还是另一张遥远的脸孔。


[ 本帖最后由 孽尛暖° 于 2008-4-15 09:0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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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十三岁。燥热不安的深夜,父亲突然回家来。身后跟着瘦弱的她。皮肤白皙,眼神惊恐地环视四周。双手捧着一个用蓝色印花布卷起的包裹。母亲为他们开了门,然后继续回到床上睡觉。父亲说,家里还有没有吃的。她说,锅里还有冷面条,自己去热着吃吧。

他把自己藏在门后的阴影里,想要听到关于父亲以及那个陌生女孩的更多的消息,哪怕是以他们一贯的争吵怒骂的方式。但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沉默着。父亲向厨房走去,看到他,对他说,你领着她去。再不做任何的解释。

他很小的时候便知道,父母之间没有爱。父亲常年在外省办厂,两三年回一趟家来。他留下钱,然后匆匆离开。他深信,这女孩是父亲和别人生下的孩子。母亲从最初的歇斯底里地吵闹,日渐地平静麻木下来。她对他有过的感情被他的冷漠吞噬得一无所有。 他只是不明白,他不爱她,又为何要与她结为夫妻并且生下他来。

他关上门自顾自地回床上睡下,凌晨醒来看到她坐在地板上,脑袋抵着写字台,她的眼睛紧闭着,嘴唇干裂。他凑过去借着晨光仔细地端详她的眉眼,她的眉毛很粗,眼角有着坚硬凛冽的线条。她的小小的鼻翼有节律地轻微煽动。熟睡中的她像是一只防备而脆弱的小兽。他取来自己的毛毯覆盖住她整个身体。

天亮的时候他发现毯子罩在自己身上,转身发现她蜷缩在身边。她依旧在熟睡。但脸上残留着明显的泪痕。

父亲一直在忙碌她的事情。去公安局改名字,去学校为她报名。晚饭的时候他喝了酒,显的十分高兴。拍打着身边两个孩子,自言自语地对他说,童生,这是你的妹妹,叫做童言。以后你要好好照顾她。母亲一直沉默着吃菜不曾开口。他不知道一个女人怎么可以容忍自己的丈夫这样正大光明地带来别的孩子。他觉得母亲十分可怜。在那一刻他对她有了浅薄的恨意。

父亲在家里停留了两个礼拜才走。后来的每个月都会回家来住上几天。母亲的脸上开始有平淡的笑容。他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是因为她。他不晓得自己应该感激还是嫉妒着。她夜夜蜷缩在他的枕边,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他在沉睡中感觉到她伸出细细的胳膊来拥抱自己。她叫他,童生。她说,我的母亲死了。然而天一亮,她又视他为完全陌生的人。他们在同一所学校上学,他上六年级,她上一年级。但上学或者放学或者在校园里碰面,他们都不看对方,也不说话。不会互相等待同行。哪怕他们都是没有伙伴的冷僻的家伙。

他时常从睡梦中醒来。缺少安全感的人总是睡的恨浅。他看到她满脸的泪水。但她依旧在熟睡着。他把她摇醒,问她是不是做了恶梦。她说,她梦到母亲死了。母亲从自己家的楼顶上跳下来,她正好放学回家,母亲就坠落在她的眼前,然后是四溅的血,母亲模糊的面容,因为带着解不开的仇怨而狰狞无比。他替她抹脸上的泪水。她突然一把推开他。然后把头埋进了毯子里。他原本想要给她的安慰因为她突然的抵抗而戛然而止。她让他窥视到自己的伤痕,却不给他丝毫的机会靠近自己。

一天放学的时候她被突袭的暴雨困在半途中。他已经到了家。突然想起她来。于是回去找她。他看到她一个人蹲在一家小店的屋檐下。眼神是不自知的无辜。看到迎面跑来神色慌张的他,她仰着头对他笑。他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她把嘴巴张得很大很大,露出洁白的牙齿,其中一颗门牙是几天前掉落的。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那么想要保护她不受到伤害。

她站起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蹲得太久而腿脚完全没有知觉了。他于是将她背起来朝家走去。她艰难的握着雨伞。他的小腿完全浸没在混浊的积水中。这便是南方夏季的台风。总是突然而暴戾。南方温婉的人群说着细软的言语,总是被这样激烈的风雨弄得措手不及。他说,你害怕吗。她说,不。她说我原来生活的村庄更靠近海。那里的风更剧烈。她说,童生,我对你讲的那个梦境,其实并不是梦。


[ 本帖最后由 孽尛暖° 于 2008-4-15 09:0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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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背着她回到空无一人的家。在卧室里生起了煤炉,帮她退却衣服,再换上干燥的衣物。两个人一语不发地坐在床边看窗外的瓢泼的发泄着的暴雨。然后她说童生,我累了。侧过身去躺在床的中间。凌乱的麻花辫子湿哒哒地垂在床沿上。停止了摇摆如同一尾断气的上岸的鱼。

他趔趄着从地上爬起来,意识混沌着,伸手去揪她的辫子。她的肩膀像是高耸的安然入睡的山脊,没有丝毫的回应。他想,这一次她一定没有再被那个恶梦缠绕了。这是他最后的思考。然后陷入了深水的跋涉中。你知道的,我一直与你同在。你不曾孤单。

他在昏迷两天后醒来。暴风雨已经停息。在恢复记忆的瞬间他惊恐无比地四处张望,但没有她的身影。母亲喜极而泣。父亲看他的眼光复杂而忧伤,他这辈子都无法释怀的那目光。在差点被死亡攫住喉咙的那一次,他开始隐约感觉到那个一向让他觉得伟岸的男人,比谁都要脆弱。后来他才知道,父亲的爱是一棵苦艾草。

他醒来。她还在重症监护病房里昏迷着。煤气中毒。从县城赶回家来的父亲用一双手救了他们。于是他们才有了重生的希望。深夜的时候,他悄悄起来,他去寻她。他担心她一个人躺着,如果醒来会感到害怕。他不知道她被安置在这座巨大房子的哪个房间里。他拖着虚弱的身体朝每个门窗上朝里张望。他只知道自己迫切地想要见到她。哪怕他晓得她不可能咧着落牙的嘴巴对他天真地笑了。

在走廊最深处的一个房间里,他终于找到她。她被仰天安放在白色的小床上。鼻孔里塞着白色的塑料小管子。蓝色生锈的氧气瓶静默地立在床头吐着气泡。她的辫子依旧垂在一边。他想她一定睡的特别不舒服,那么躺着她一定觉得不舒服,她只习惯胎儿在母亲子宫里那种防备的睡姿。她不会仰着朝天。除非她是死了。她一定是死了。

连续三个夜晚他都被人发现坐在那间病房的门口睡着。她终于睁开眼睛来看他了。只是她的喉咙再发不出任何的声响。因为过量的一氧化碳使得她的语言神经受到了损伤。她比以前更加安静了。她终于可以像是暴风雨中的一颗尘埃般只是被汹涌的风暴扑打着卷涌着,而不再需要任何的抗争和回应。

他并不知道,失语让她比从前更加轻松,他只是一味地心疼着,并且深深地内疚着。他给她煮白煮鸡蛋偷偷塞在她的书包夹层里。上课的时候鸡蛋滚落在地上。发出破壳的响声,如同空气里突兀的打嗝声。令她窘迫不已。放学的路上他跟在她身后,觉察到她的不悦,又不敢追上去问。

她停下转身,狠狠地推开他。然后飞快地跑掉。她只是不想要别人待自己这样好。她也是极度缺少安全感的人。这样的人总是希望什么都只依靠自己,害怕别人靠的太近,那些说着爱的人实际上随时都可以对你说不爱,然后潇洒的离开。那些因为歉疚而对你纵容的人实际上都只是想要得到自己的心安,等到他自己觉得不再亏欠的那一刻,会变的虚伪或者冷漠。这些是她很小的时候便懂得的道理。她的母亲时常那样的告诫她。并且最后用实际地行动向年幼的她证明了。那样鲜血淋淋的证明将她内心仅有的想要崭露的依附和对人的信任都抹杀了。


[ 本帖最后由 孽尛暖° 于 2008-4-15 09:0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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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接到电话,陌生的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猛烈的风声,她的声音忽明忽暗。她说,我能现在过来拿我的风信子吗。我有点想念它。他说你在哪里,我去接你。她说不用了。我就在楼顶的天台上。我一会儿就下来。然后挂断电话。

他随手拿起一件墨绿色的羊毛针织衫套在身上,顺着楼梯朝天台去。通往天台的那一段距离,既没有电梯,也没有路灯。他看到她就那么坐在围墙上,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白色衬衣。他叫她,你下来。她回过头朝着他咧着嘴笑。伸着胳膊大幅度地挥动着。她说,童生,你也来。不要害怕。坐在这里会时常有纵身而飞的错觉。

他沉默着上前抱住她的腰把她从高墙上拽了下来。她依旧咧着嘴在笑。他闻到酒精和烟草的味道。两种最容易让人迷醉的东西。她纵容。不计较后果。因为没有人需要一起承担。那是她一个人的事情。后来他屡次劝她戒烟戒酒,而她总是态度强硬地告诉他说,童生,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他背着她摸黑踩着楼格,她迷迷糊糊地问他,我是不是做梦了。

她躺在他的身边,说,童生,给我讲你的故事吧。关于什么的都可以。但不要现在的。我喜欢听很久之前的故事。他说为什么不可以是现在的。我的记忆里只有现在。她说,你在撒谎。每个记忆深重的人身上都隐匿地散发出植物的味道。你的身上也有。是熏衣草的味道。她说,我从一开始便知道。

她背过身去。突然的抽泣。他不知道怎样安慰她。猛然发现她的睡姿也是那样蜷缩着,手肘触到膝盖,头发在枕巾上散开来,散发着淡淡的矢车菊和混合着中草药的味道。距离他们上一次见面已经过了七月,入秋的风缠绵而遒劲着。她留下的号码多了一个数字。他不知道她从何处得知自己的姓名以及住址。他觉得她如同一个了然于心的谜底,熟悉而曲折模糊。

人总是容易被与自己气息相仿的事物所吸引。哪怕最后这样的吸引会变成错步的无可挽救的伤痕。依旧义无反顾地甘愿被侵害着。无法抽离。你知道我是深爱着你的,只是不晓得,我的爱已经成为你致命的毒药。每一次我都想要奋力地扑入,如同盲了的蛾。

一个星期后她带着自己所有的行李,还是那个手提的行李包,住进他的家里。那天他正好煮了豆腐鱼头汤。前一天是玉米排骨。他每天都在准备着丰盛的晚餐。她在他上班后不告而别。他回家的时候看到被窝只剩下了一个空壳,放在阳台角落的只剩下根系的风信子一并消失。但他知道她还会回来。突然的,不提前告诉的。出现在自己井然的生活里。就像十五年前的那个女孩一样。他不可否认地在等待着。然后她果真再次出现了。

她说,我饿了。这是她见到他时的言语。他说,我做了鱼头汤。对话自然得如同是长期停靠在一起的人一样。那些没有目的以及期盼的人总能够彼此融洽自然地相处。不需要修饰以及隐藏。他们只是开始一起观赏这人世的孤单。也许争吵,亲吻,做爱。一切都只是因为熟悉以及寂寞。如两条深海里相遇的鱼。

不说爱。那其实是一种索求。懂得陪伴,拥抱,以及沉默相对。

途径一家卫浴商店,看到落地窗里摆放着的一个浴缸。正是她一直设想的样子。有四个精致的不锈钢的支脚。洁白锃亮的缸身,一头还有两条桃红色身姿妖娆的彩釉鲤鱼。被站在门口揽客的服务生热情地迎进去。才发现价格不菲。是她整整三个月的工资。但她现在的状况是近乎身无分文。

换过无数的工作。在酒吧穿着超短裙当服务生。去小公司做文员。去给广告公司打零工。但都不能长久是因为总是无法忍气吞声地与人相处。还有一次在一家快餐店打工,为了一件小事跟一个客人发生口角,老板要她道歉,她直接抬了桌子。然后没有拿到一分钱。一年中只有不到一半的时间在做廉价的劳力。剩余的时间在幽暗的出租房里吃简单的食物,长时间的睡觉,站在天台上独自抽烟。如果因为缴不起房租而被驱赶,她便开始流浪。

不久前她回了一趟老家,这是她十多年来第一次回去。离开的时候还是个不足十岁尚未成年的孩子。而如今已经完全改了容颜,变的利落而寒冷。没有人知道,当年的她从未失去言语。她见到了那个不是她父亲的男人。但当年她多么想要叫他一声爸爸。用稚嫩的声音,叫着他,然后扑在他的怀里撒娇。

眼前的已然是一个老人。丧妻,厂子败落,与儿子隔阂。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老房子,孤独地日渐憔悴下去。他见到她的瞬间竟然嚎啕大哭起来。如同一个悔恨的做了错事的孩子。

他依旧叫她童言。当初他是铁了心要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一辈子带在身边用心抚养。但最后她还是离开他。

他说,童言,我本来不想说的,一件往事。但如果我不说,我会罪孽着。我先试着告诉你。然后有一天,我会亲口告诉他,童生。

她离开的时候他送她去火车站。她去附近的银行把所有的存款都换成了现金,偷偷地塞在他的黑色提包里。他唯一没有改变的是拎着那个黑色的提包出门的习惯。那个款式早已落伍的提包,是他当厂长那段时光唯一留下的证据。他变的一无所有。她想,他们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一样的。并且,他们都不愿意计较太多。

她看到生命中所有的颜色都在苍白,所有的容颜都在苍老。她那个时候突然觉得自己的后半生已经悄然地开始了。

他又一次落了泪。他现在和一个孩子一样脆弱着。她放掉了最后的机会,叫他一声,父亲。那真的是最后的相逢了。


[ 本帖最后由 孽尛暖° 于 2008-4-15 09:10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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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生并不是我的亲生骨血。

我与他的父亲那个时候都是一所县级中学的老师。教语文,体育,数学,缺老师的时候什么都胡乱地教。在一起很多年,后来被一起派去做知青。赶了几十里的地去乡下的一个煤窑里挖煤。他在那里结识了同来做知青的童生的母亲。两个人相爱,并且结了婚。不到半年,煤窑塌了。他死了。我活了下来。

我们握着对方的手,坐在黑漆漆的被封了顶的煤洞里。感到空间越来越狭小,空气越来越单薄。我们不敢动弹。任何细微的动作都可能造成更大的塌陷,把我们活埋了。那个时候我有感觉,我们是坐在深寒的坟墓里谈话。我们许诺,无论谁撑到最后,都要照顾对方的家人。其实我们离地面很近。我们被困在狭窄的煤道里。我几乎可以听到地面上的人呼救的声音。

最后有人顺着煤道来救我们。不晓得是过了几天几夜。就在我们以为必死的时候。他们开了个很小的洞。伸进来的竟然是一个接长了的铁耙子。只有一个。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快抓着,我抓着你的脚,我也能回去。求生的欲望让我很天真的相信我们真的可以一起回家去了。

然后我看到身后的洞穴轰然地坍塌。就在我又一次呼吸到外面的空气的瞬间。我身后的泥土不留缝隙地覆盖了那个男人。他的死亡几乎是以我的求生做了最后的勃发。而我在那个时候才意识到,他想让我活着。

他没有抓住我的脚跟我一起出来。

他的已怀有身孕的新娘当时就站在井边。她用最后的神智辩认清楚,最末被救的人不是她的男人。然后她转身朝家走去。她没有哭闹。她手里还挽着一个小竹篮子,里面盛着她打了一半的小孩毛衣。被通知到的时候她正站在邮电所的门口排着长队,等着要打个电话给母亲,告诉她自己有了三个月的身孕。挎着篮子神情愉悦地编织着。她觉得这正是她下乡以来最幸福的日子。

然而她并不知道,幸福被没收,只是瞬间的事情。它就这样坍塌成泥。并且再也无法捏成原形。

童生的母亲是我见过的世上最坚强的女子。她总是可以不作抗争和抱怨地接受着命运赐予的灾难。在童生出生之前,我与她终于回城。我们并没有回到彼此的家乡。而是来了完全陌生的这里。她并不排斥接受我,她将我看作是她丈夫的最后一丝关联。她知道,即使我们之间没有爱,也不能有爱。我们只是需要建立一个完整的家庭,掩埋过去的尘土,来迎接新的生命。童生。

但我知道她一直没有忘记他。而我们之间,没有爱,也不能有爱。

她知道,我在赎着罪孽。她是个很美好的女子。她懂得逆来顺受而不卑不亢。她的接受并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知道怎样才是最好的结局。

童言。她和你的母亲是截然相反的两种女人。

是的。童生的母亲死于命运无法抗拒的魔障,癌症。而我的母亲,死于这个世界上最激烈的独舞。她就那样迫不及待而不失优雅地坠落在我的眼前。那成为我一生都无法摆脱的诅咒。

他说,童言。想要听你母亲的故事吗。

我对他摇头。我很决然地想要杜绝一切跟她有关的事情。但那个晚上我还是做了那个几乎未曾停歇过的恶梦。

第二天。他送我去火车站。直到上了火车,我才发现背包里多了四个金黄色的香橙。那年他为了医治我的哑疾,到处打听偏方和中医,带着我和考取初中的童生一起北上。乘着列车边寻医边游玩。在一个水果摊面前我第一次见到了这种剔透的水果。然后我望着它们看得如神。我并没有把它当成水果,而只是一种颜色。后来这样饱满的橙色一直是我最喜欢的颜色。他也是买了两个,一人一个塞在我们的书包里。不曾提起。他就是这样的容易害羞而心细温暖的人,但他一直都扮演不好父亲的角色。

我现在才知道故事的最后一章。我自以为是的知道了。

我突然想起自己已经许久没有买水果吃了。即使口袋充裕的时候也没有想到要给自己补充维生素。水果是需要两个人在一起才能品尝的珍贵的东西。如同一道好菜,一个人品味出来的只能是无边的寂寞。

在橙子只剩下一个的时候,我决定去找一个人。童生。

那个多年后与我重逢,却浑然不知的童生。他不知道早在一年前第一次与他碰面的时候我已经将他清晰地从人群中辨认出来。


[ 本帖最后由 孽尛暖° 于 2008-4-15 09:1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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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后还是无法享受分享带来的乐趣。孤单有的时候会像是烈性的药丸一样上瘾。她爬上天台,坐在栏杆上揉搓手中的橙子,然后用指甲刺入,汁水肆意地在高空飞舞流淌。她觉得欢畅。她从来不用水果刀。在他赶来之前,她正好吃完它,皮没有断裂,是一朵莲的形状。松手的瞬间在茫暗中,生硬地坠落。

他不知道。没有人知道。这成为她独享的秘密。她曾那样心怀柔软地将一个鲜嫩的橙子卷在手中,跋涉了整个城市的陌生炎凉,来与他分享。她仅有的温暖,最终也被她视为可耻地夺回了。她是这样的想念。这样卑微而矜持地想要在他身边。

不说爱。说出来的是幻象。真切的必定是沉默的,搁置的,无从启齿亦不曾断绝。

他将她从天台上背下来。一个星期之后,她带着自己所有的家当再次敲开他家的门。类似于幼年时的那场投奔。

他带着她逛百货商店。她站在他身后害羞地笑着看他俯身为自己挑选精致的发夹。他买了两个给她。一个是绒线的深绿色发圈,另一个是半透明的长形发夹,上面缀着几多淡黄色的小花。他还为她买了白色的棉袜,有精细的条状纹路和颜色柔和的水果图案。她说,童言,我很久没有穿袜子了。冬天也不。他固执地将它买下,说,这不是个好习惯。我送你袜子。你就改了它。她将他送的小礼物仔细地收藏起来。出门的时候将袜子装在外套的口袋里。

她的工作依旧不固定。与他规律的生活完全不同。她会在吃完晚饭之后突然困顿不堪。一直睡到凌晨一点起来。他已经在身边睡下。她会悄悄地打探他的鼻息。然后起床,煮一碗面,开始绘画,或者上网。没有固定闲聊的网友,没有固定浏览的网页。一切都只是随性。她觉得生活中并没有太多需要划分以及记忆的事情。所有的事情都只是瞬间的长短。之后便需要重新洗牌。这是从小的颠簸让她养成的思维习惯。或许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例外。

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劫数。也是救赎。

天亮之前她回去他身边躺下。亲吻他的眼角。这是她习惯的动作。然后把头埋进他的怀里。他的呼吸匀称而平稳。睡梦中他伸过手来抱她。手指穿过脑后的发束,停落在单薄的脊背上。他会在起床前放陈旧而深情的CD.那些老歌缱绻而温和。他们在歌声里彼此纠缠身体,疼痛剧烈。更多的时候仅仅是拥抱着。鼻尖相碰,轻轻地摩挲。

他说过我爱你。我爱你。那不是谎言。他等着她说。但她的回应从始至终都是让人暴躁的沉默。如同一枚硬币被投入无底洞穴,幸福是它不再下落时的那一声回响,没有足够耐心便会等得绝望。她后来相信,那个时候的自己是无比残忍的。他再怎样靠近她,都只是一种幻觉。她对爱,甚至对所有的情感都防备,都不轻信。这是她的致命伤。

他们都各自延续了母亲的性格。他懂得接受,她从来都只会抵抗。童年都遭受冷漠疏远,但他懂得将窗帘敞开迎接日光,而她却不,她的灵魂至死都在贪求百页窗的庇护。

矛盾终于被激化。她拿东西砸他。对他吼着将窗帘拉起来。他说,你总是自私地只为自己想着。你有没有想过我喜欢怎样。百页窗我很早就买好了。我就是要等你妥协。我就是要你对我说,你可以接受光亮。但是你不。说完他冲出门去,留她独自在亮堂的房间里。慌张。落泪。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内心究竟掘出了怎样巨大的空洞。使得如今让她深爱的人这样无着。亲爱的。我们的相见,分别,重逢,也许真的走到了终结。


[ 本帖最后由 孽尛暖° 于 2008-4-15 09:11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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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剧直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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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承认自己并不是一个美好如水的女子。宁愿破碎而不妥协。她接受的死亡是精美花瓶在顷刻间破裂成扎手的瓷片,而非过夏之后的残荷瘫守着一池故水,持续整个旧年的缓慢腐败。

他深夜回家的时候她已经从房子里消失。回来之前他在半岛坐了足足两个小时。这结局他已经料到。但她所有的衣物都还在衣橱内悬挂着,那盆即将二度开花的植物也依旧摆放在书架上。她的画稿和工具还在。她喜爱的旅行书籍也在。她将与自己有关的东西统统留给他。他猜想着她会突然来要回它们或者不屑地将它们统统遗弃。

半夜饥饿去厨房,在冰箱里发现了她煮的菜。如果他下了班直接回家,也许这会是他们的晚餐。他想起她穿着红色的倒挂衣衫为他学习煮菜的模样,想起她睡梦中微弱的鼻鼾,想起她赤脚踩着胡桃木的地板咯咯笑着朝他奔来,想起很久没有见到她在阳台上独自抽烟。

此刻,她正抱腿坐在开往另一座城池的列车硬座上。她的胃在疼。她高支起的腿在试图平息它。这是她多年来借以抵抗疼痛的隐秘的方式。对面做着沉默的中年男子,穿着褐色的灯芯绒裤子,灰色的高领毛衣。他的脚边放着两个木桶,用清水养着纯白的雏菊和绛红色的马蹄莲。他们同站而下。她犹豫迟疑了一路,还是追上他,说,先生,能否给我几朵雏菊。但我身上只剩下三个硬币。你看着给吧。

那张回程的车票花去了她所有的积蓄。但她确定自己是想要回去的。她总是在跟着人走。但很少能够安定停留。唯这一次,她仿佛有了想要留守的念头。

所有奔波流离的女子,其实都只是因为还未曾与某个人遇到。而所有容易停下来安顿的女子,总是容易幸福,她们是懂得随遇而安的蒲公英的种子。然而,她显然是某种野蛮烈性的四腿动物。让人棘手。

他将提着的木桶搁在她面前,似乎是要让她自己挑选了。但最后一刻,他还是抱歉地对她说,对不起,这些花我不卖。他说完的时候抬头,这是他们的眼神惟一一次的交集。尴尬,但她隐约觉得欢喜。这是一个与自己同道的人,她可以感知到。她有着敏锐的嗅觉,可以在茫茫中捕捉自己的同类。

她对他微笑然后转身离开。听到他追上来的脚步声。他说,这的确不是用来出售的花。我原本是用去拜祭。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送你一些。

她说,我也是用它们去拜祭。我只要几朵雏菊。我母亲身前偏爱白色的花朵。

她也不会忘记,母亲脸庞犹如一朵绽放的高贵雪莲。她的巨大的伤口掩藏在浓密的发中。结着斑驳的血痂。脸颊上被涂抹了淡淡的胭脂,肌肤依旧和瓷器一样没有温度和褶皱。年幼的她独自守灵,所有的人都离去之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她身前最爱的一支玫瑰红的唇膏,为她一寸一寸涂抹。她趴在她的身上。然后她睡了。小小的身体靠着她,头压在她的肩膀上。这是她第一次享受与她的亲近。

印象中她总是把自己关在房里,涂抹口红或者整理衣橱,挑选衣服在身上比试,仿佛就要出门了。但那不过是她自己创造的假象。她只有在喝了酒情绪混沌的时候会来看她,为她煮些食物。对她说话,然后所有的话题都以咒骂那个抛弃她们的卑劣男人为终结。她呜呜地哭着。从一个房间游走到另一个。赤着脚。神情忧伤。

那天出门上学的时候她看到她落在饭桌上的唇膏。将它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想要报复她。惩罚她。看她着急,慌乱地寻找她丢失的唇膏。她的内心对她是怀着恨意的。她需要的母爱,她一刻也未曾给过她。仿佛她只是那个男人离开之后遗落的一件外套。

她从楼顶飞落的时候是否发现自己丢失了那管玫瑰红的唇膏。也许她发现了是她拿走了它,所以彻底地狠狠回击了她的报复。或者那个菜场里她旁边摊位上的那个嘴巴恶毒的女人又用她恨着的那个人对她侮辱。也或者,她只是喝醉了酒,以为自己变成了会飞的鸟。


[ 本帖最后由 孽尛暖° 于 2008-4-15 09:12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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